挟飞仙以遨游 Fly to the Promised Land

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;挟飞仙以遨游,抱明月而长终.
Who knows what miracles you can achieve.
When you believe somehow you will. You will when you believe.

 

(一) 你不必羡慕任何人

你不必羡慕任何人,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心灵鸡汤,其实是可以证明的。

我们用反证法,设想一下,如果你变成你羡慕的人后,就没有烦恼了吗?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,任何人都逃不过的。

你羡慕他,只是不明白他的烦恼而已。

有钱人整天担心着财富损失、情人闹事、孩子闯祸,甚至还有东窗事发,法律制裁,你没到他的位置,接触不到而已;

表面恩爱的已婚人士,看起来出双入对,伉俪情深,实际背后或者各玩各的,或者苦恼没有私人时间,你没到那一步,有些烦恼还未碰到而已;

光鲜亮丽的帅哥美女们,看起来意气风发,实际每日对着镜子化妆许久,还要定期花钱去做医美,你没经历过,没意识到而已...

真的,你不必去羡慕任何人,任何人都有烦恼,你所要做的,就是做好手头的事,把眼前的烦恼抛开,或者一个一个攻陷而已。

享受当下拥有的:

不是帅哥美女,身边就少了许多狂蜂浪蝶;不是有钱人,就少了勾结、腐化、践踏法律的风险;还未找到另一半,就有了许多自由时间可以利用...

那还羡慕什么呢?



(二) 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

时至今日,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。
小时候,在乡间的路上走,拖拉机压过的车辙很平,我偏偏不愿意走,我喜欢踩中间突出的部分,哪怕它容易扭脚,我想把它们踩平;

少年时,明明回答简单的题更容易得分,我偏偏更愿意花时间研究难题。结果考试时,题目根本没有那么难;

青年时,骑着自行车载着心爱的女孩,前面的路上有几处坑坑洼洼,我明明可以绕过,却偏偏直端端骑过去,把女孩硌得屁股疼;

工作后,我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安安稳稳,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进,我却总是扑到惊涛骇浪之中,成功失败,潮起潮落地循环着,拥有丰富的经验,却没有获得想要的积累。
时至今日,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,在小时候,在少年时已经注定,我过不了平常人的生活,我喜欢挑战,喜欢选择最难的一条路走。
那么我当下遇到的挫折,承受的伤痛又算得了什么呢?我相信做难事必有所得,我相信我的付出一定有回报。
这么早知道自己的天命,我应该开心才对。



(三) 我们从小崇拜的历史人物,都过得太苦了

教科书里的历史人物,对小时候的我们来说,是光芒万丈的存在,我也想跟他们一样建功立业,青史留名,长大后才知道,他们过得太苦了。
拿我喜欢的几个来说吧:
诗仙李白,前半生风光无限,晚景却十分凄凉,需要投靠当涂县令、族叔李阳冰才能活下去。他游历天下,结交好友,吟诗作赋,唯独不会谋生;
诗圣杜甫,生活比李白还惨,他写“今夜鄜州月”时,小儿子已经饿死了。生命的最后时间里,他在一条小船上度过,连个家都没有;
苏东坡,大家都记住了乐观豁达的他,却不知道他夹在新派旧派之间,哪一派上台他都没有好果子吃,屡次被贬。一肚子才华,被侍妾朝云调笑“一肚子不合时宜”;
岳飞岳武穆,这个就不用说了,《满江红》永垂不朽,只是他已经惨死风波亭...
或许平平淡淡,当个小老百姓才是最舒服的活法,只是这样的话,人生未免太遗憾了,只要还有激情,就应该多做一些尝试,什么艰难困苦,管他呢。


(四) 有些书,尽量不要读国人写的

我读过很多书,发现有些书尽量不要读国人写的,尤其是现代的国人写的。有能力就读外国人的原著,没有能力就找国人的翻译版本。
经济类的书,不要读国人写的,因为国内没有什么厉害的经济学家,理论一塌糊涂,多数照搬国外,那还不如直接读国外原著更为适合;
投资类的书,不要读国人写的,因为国人擅长投机取巧,只会教你赢一时的小聪明,不教你赢一世的真本事;
交际类的书,不要读国人写的,因为国人只会教你走关系,曲意逢迎,看起来有用,实则都是拾人牙慧。不妨读点古人写的,再读点外国人写的,互为参照;
诗歌类的书,不要读现代国人写的,可以读一点古诗词,读一点民国时候的作品,读一些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作品,但最好不要读新世纪的作品。新世纪华语文学里没有诗。国外的可以读点泰戈尔、雪莱、普希金;
技术类的书,不要读国人写的,因为国人只强调应用,不关注原理。有了原理才能举一反三,这方面国外的书讲得更为透彻。
当然有些书只能读国人写的,比如考研考公,反正都是敲门砖。敲门砖的作用就是除了敲门没什么用。唉。



(五) 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

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,生下来四肢健全,身体康健,没有遗传病;
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,小时候家庭和睦,父母很少吵架,也很少打我,最多让我跪砖头上,自我反省;
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,读书时的同学都非常好,没有校园霸凌,同学们之间发生许多有意思的事,有些同学我们会保持一辈子的友谊;
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,胃口好,吃饭不挑食,晚上一觉能睡到天亮,中间不会起床,除非是被尿憋醒;
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,没有像有些人一样年纪轻轻就头发灰白,发际线不保,早早“地中海
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,遇到不开心的事,能灵活运用儒释道三家思想化解,纵然有些不愉快,很快也释然了。
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,空闲时还能写点文字,把生活中的一些片段记录下来,过段时间看到时,会觉得生命没有白过;
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,竟然对读书一直有兴趣,所以寂寞、孤单、无聊这么情绪困扰不了我,一钻到书里,什么都忘记了;
既然我有这么多幸运,还妄求什么呢?知足常乐。

 

(一)

这是一个什么时代,我真的不敢多说。

我深知自己只是芸芸众生里十分普通的一个,再怎么努力观察,看到的也是冰山一角。所以我不敢故作高深、装作高屋建瓴地去高谈阔论,只敢专注于眼前的冰山一角。

而这冰山一角的真实样子,我也说不出来。当我稍微敲开冰层,看到它里面的模样,惊诧于它与外界传说的不同,我刚想发出一些声音,就被无形的力量沉默了,无法传播出去。

我决定不再诉说,顺从地保持沉默,只将我看到的一面画下来,挂在一个小角落孤芳自赏,欢迎有缘的路人指点评价。他们的话有褒有贬,我都坦然接受。

没想到有人不满路人说的话,竟然迁怒于我的画作,蛮横地将它撕下来,毫不在意我为了画它,熬了多少个夜晚。

其实我倒也不十分惋惜那些熬过的夜,我只是不满这些人的蛮横与凶狠,即使他们的出发点再光明正义,野蛮的态度也将其正当性摧毁于无形。




(二)

我迷惑于什么是真相,什么是谎言。

他们告诉我的真相,我怎么看都像是谎言。所谓的真相里太多光明和温暖,而我所见所闻,多是寒冷与黑暗。但我不敢说真相是谎言,因为从科学的角度我无法将其证伪。

举目望去,我震惊于一些地方赤裸裸的荒凉与萧索,也无奈于另一些地方繁华遮掩下的算计与冷漠。我游走于两者之间,听到的不光有羡慕、自满,还有仇视和鄙夷。

我看到人间财富的流动,如滔滔江水东流入海,本来应该化为水汽甘霖重返人间,结果却一头扎进黑洞消失不见。

我看到一代又一代“万物之灵”们,被无形的手操纵着,走向一个个披着羊皮的狼口中,献祭自身的所有血肉,麻木不仁,连残存的灵魂都无处安歇。

我看到很多人被放进了一个个美轮美奂的茧房里,命运被程序精心设定而浑然不觉,偶尔幸运逃出生天的人们不为同胞的命运悲伤,反而沾沾自喜。




(三)

我迷惑于什么是初心,什么是权变。

为何那么多人,只有等到身陷铁窗、走投无路时,才懊悔没有坚守初心,而当他们搞钻营、走捷径、享富贵时,却得意于自己的入乡随俗、左右逢源。

我惊讶于世俗的轻飘与浮躁,许多人如墙头草随意摇晃,如风中沙任由裹挟,看到热闹就盲目追逐,一路喧嚣,一路疯跑,不知适可而止,最终把稀缺的变成泛滥的,把干净的变成肮脏的,把高雅的变成俗套的,劣币驱逐良币。

人们都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繁花烂漫,却忘记有个骗局叫海市蜃楼;人们都以为自己抢到的是鲜美多汁的蜜桃柑橘,却忘记有个成语叫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”...击鼓传花的把戏一再上演,最终一地鸡毛。

我迷惑于什么是聪明,什么是愚蠢。

人们习惯于以音量的大小来判定对错,以表面的包装来评价内涵,以多数人的认可来嘲弄少数人的坚守。我不知道真理到底是跟着多数人随波逐流,还是最终会回到少数人手中。




(四)

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还存有伟大的理想,或者说伟大的理想对现有世界的根基动摇太大,以至于那些制定规则的人们默契地将它们抹杀。

人类在近两个世纪,生产力狂飙突进,已经创造出巨大的物质财富,却还要在边际效益递减的前提下,继续追求物质增长,然后将这些新增出来的边角料,碾成粉,和成泥,给新一代的人服下。

他们不敢让后来者太饿,饿到一定程度会失控,揭竿而起;他们不敢让后来者太饱,饱到一定程度会惫懒,不听管教;他们不敢让后来者太过通透,通透到一定程度能看穿他们的虚伪。

于是这世界上的劳苦大众,便永远吃不胖,饿不死,看不穿,逃不过,勤勤恳恳的背后是庸庸碌碌,负重前行的结局却是两手空空。

那些曾经鼓舞一代代人的热情与理想,只存在于流浪者孤独的歌声里,他们大声嘶吼着,跟着低唱的白发老人们热泪盈眶,而围观的小年轻则拿出手机拍照炫耀。

貌似庄严的最高殿堂里,已没有歌声,没有嘶吼,没有热情,没有低唱,没有言语,只剩破旧的伴奏带在沙哑地空响。




(五)

我为自己民族源远流长又光辉灿烂的历史而自豪,却也从煌煌史册的残页里,看到不忍言说的无奈与悲凉。

我很少看国外名著,却对《双城记》里开篇的话记忆深刻:

那是最美好的时代,那是最糟糕的时代;那是睿智的年月,那是蒙昧的年月;那是信心百倍的时期,那是疑虑重重的时期;那是阳光普照的季节,那是黑暗笼罩的季节;那是充满希望的春天,那是让人绝望的冬天;

我们面前无所不有,我们面前一无所有;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,我们大家都在直下地狱——简而言之,那个时代和当今这个时代是如此相似

理智告诉我们,希望总是在绝望时产生,可绝望带来的精神折磨,无论你提前有多少准备,当你身处其中时,都会感受到它带来的压力。

其实每个时代,都有数学上的自相似性,所有的苦乐悲欢,并不是太阳下的新鲜事,无非是程度异同、倾向侧重有差罢了。




(六)

这个时代的人,好像越追求上进,越了解世界真相,越增加内心的痛苦。

有人说:“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,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,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,故又不肯庸庸碌碌,与瓦砾为伍。”

有人说:“如今我走到人生十字路口,我知道哪条路是对的,毫无例外,我都知道。但我从不走,为什么?因为都他妈的太苦了。”

我们的先辈也遇到过这种情况。

面对困境,他们悲愤,怒吼,最终都选择以自己的方式和解。他们说“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”;他们说“君子见机,达人知命”,“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”;他们说“富贵非吾愿,帝乡不可期”,“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”;他们说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适”...

这个时代太大了,大到我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撬动其一点;这个时代又太小了,小到我看它只不过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。我敬畏这个时代,不敢用轻飘飘的言语去定义它;我又鄙视这个时代,因为它离理想中的样子差距太远。

这些年来,我越成长、越思考,内心越是分明,却越是沉默寡言,越是不敢给别人建议,这个时代本就混乱,每个人看到的、经历的、期望的东西千差万别,我唯一能把控的就是尽量修炼自己的内心,包容、宽恕、平和、中庸。

其他的,随它去吧。

 

余仰慕东坡久矣,闲暇时常记诵其词赋为乐。近日读完《苏轼词选》,发觉其中颇有尚未熟悉之作,乃摘录于此,以为拾遗。

大体词作分类有二:一曰婉约,一曰豪放。婉约者欲其辞情蕴藉,豪放者欲其气象恢弘。然东坡之词尚有“清雄”“旷达”之说,《半塘手稿》有言:“苏文忠公之清雄,夐乎轶尘绝迹,令人无从步趋。”《人间词话》则说:“东坡之词旷,稼轩之词豪。”

还有言称:“眉山苏氏,一洗绮罗香泽之态,摆脱绸缪宛转之度,使人登高望远,举首高歌,而逸怀浩气,超乎尘垢之外。

其婉约之作,也有不同特点。大概是内容上尘俗的成分减少,情致的成分增加;艺术上浓艳的成分减少,温润的成分增加。

东坡词传世甚多,如“大江东去,冰肌玉骨,蜗角虚名,花褪残红,明月几时有,缺月挂疏桐,穿林打叶声,聊发少年狂,夜饮东坡醒复醉,十年生死两茫茫”等作,多数耳熟能详,脍炙人口,本文亦不赘述。

东坡一生经历丰富而坎坷,无论何时何地,沉浮出入,其辅君治国、经世致用之抱负未变,怜恤生灵、为民造福之思想未变,襟怀坦荡、独立不阿之品节未变,乐观豁达、幽默风趣之心性未变,此可谓难能可贵,吾辈当以此勉之。



一、行香子·过七里滩


词曰:


一叶舟轻,双桨鸿惊。

水天清、影湛波平。

鱼翻藻鉴,鹭点烟汀。

过沙溪急,霜溪冷,月溪明。 


重重似画,曲曲如屏。

算当年、虚老严陵。

君臣一梦,今古虚名。

但远山长,云山乱,晓山青。


本词笔触清冷,风光明媚如画,作者却以“冷”、“乱”、“虚”名之,初时读来颇有惆怅之感。

“一叶舟轻、双桨鸿惊”、“重重似画,曲曲如屏”诸语,若合符节,如“环佩叮咚”,十分悦耳,想必依曲而歌之,定能绕梁三日。


“沙溪急,霜溪冷,月溪明”和“远山长,云山乱,晓山青”两句,互相照应,其内部却有“山重水复、柳暗花明”之意,长路漫漫,水急波涌,虽有“冷”“乱”,最终归于“青”“明”,这正是东坡词的特点,超乎尘垢,总能给人哲思和希望。



二、行香子·丹阳寄述古


词曰:


携手江村,梅雪飘裙。

情何限、处处销魂。

故人不见,旧曲重闻。

向望湖楼,孤山寺,涌金门。 


寻常行处,题诗千首,

绣罗衫与拂红尘。

别来相忆,知是何人?

有湖中月,江边柳,陇头云


同一个词牌,上面“一叶舟轻”突出一个“清”字,下面“梅雪飘裙”则占一个“丽”字。“故人不见,旧曲重闻”,自然说的是物是人非。两相对比之下,外物愈是绮丽,内心愈是惆怅。


我喜欢最后一句“湖中月、江边柳,陇头云”,此处本指代浙江杭州孤山,然而不从本意解之,单看字面,也能觉察其匠心独运之处。湖中月在下,往上是江边柳,再抬头则是陇头云,仿佛国画层层渲染,月影皎洁,柳疏云阔,虚实之间,最终超脱。



三、少年游


词曰:


去年相送,余杭门外,飞雪似杨花。

今年春尽,杨花似雪,犹不见还家。

 

对酒卷帘邀明月,风露透窗纱。

恰似姮娥怜双燕,分明照、画梁斜


这算是一首“闺怨”词,写的是相思。上阙为女性视角,让我想起杜甫“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,香雾云鬟湿,清辉玉臂寒”的诗句。明明是自己思念,却从对方来写,在《江城子》中有“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”之语,也是如此手法。


本作妙在“飞雪”与“杨花”互相比拟,回环往复,光阴流转之际,良人迟迟未归,佳人却看到一轮明月照见画梁双燕,更是平添相思。


《少年游》这个词牌,我印象中并无惊艳佳作,欧阳修倒是有一句“那堪疏雨滴黄昏,更特地,忆王孙”,与本词颇为相似,但不如本作清新自然。



四、南乡子·和杨元素


词曰:


凉簟碧纱厨,一枕清风昼睡余。

卧听晚衙无个事,徐徐,读尽床头几卷书。


搔首赋归欤,自觉功名懒更疏。

若问使君才与气,何如?占得人间一味愚。


说来惭愧,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首词。上阙讲士大夫难得的闲适生活片段,晚衙无事,徐徐读书,悠然自得。下阙说自知疏于功名,因为人间所有的蠢事都让自己占了。


要知苏轼作此词时,“乌台诗案”尚未发生,但之前对王安石新法有所分歧,已被迫离京,初尝官场沉浮。此时距离他写《洗儿诗》“人皆生子望聪明,我被聪明误一生。惟愿孩儿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”尚有数年。


不过所谓冥冥中自有天定,一句“占得人间一味愚”,与多年后“一肚子不合时宜”互相唱和,成为人生失意时的自嘲。道德经有言“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;大盈若冲,其用不穷。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。”苏东坡本身也曾说“大勇若怯,大智若愚”,可见一个“愚”字,未尝不是一种坚守本心下的孤芳自赏。


抱残守缺,非是不求圆满,而是不屑于圆滑之道,放弃方正之心。



五、浣溪沙


词曰:


缥缈危楼紫翠间,

良辰乐事古难全。

感时怀旧独凄然。


璧月琼枝空夜夜,

菊花人貌自年年。

不知来岁与谁看?


《浣溪沙》这个词牌给我的感觉是“如诗”,词别称“长短句”,而这个词牌通篇都是七言。其形更似律诗,故而经常有对仗工整之句,如秦观“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”,晏殊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。


本作“璧月琼枝空夜夜,菊花人貌自年年”亦是如此。李后主曾有“凤阁龙楼连霄汉,玉树琼枝作烟萝”,可见好景虽美,良人难在。刘希夷在《代悲白头翁》中说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,其实艺术成就比本作更高。不过笔者故乡是“菊谭古治”,所以对本作中“菊花人貌”平添一份好感。


至于“良辰乐事古难全”,后来在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中得到升华——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”,更是给出了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的不朽答案。


笔者少年时读武侠小说,中间有一本梁羽生的《萍踪侠影录》,里面也有一首《浣溪沙》,依稀记得是这样的:


独立苍茫每怅然,恩仇一例付云烟。断鸿零雁剩残篇。

莫道萍踪随流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此中真意倩谁传


我对此作也十分喜欢。



六、醉落魄·席上呈杨元素


词曰:


分携如昨,人生到处萍漂泊。

偶然相聚还离索,多病多愁,须信从来错。

 

尊前一笑休辞却,天涯同是伤沦落。

故山犹负平生约。西望峨眉,长羡归飞鹤。


这个词牌我也是第一次听说。


在古典诗词中有很多生僻的词语或者典故,这给读者带来相当不便。我始终觉得最高境界应该是用简单创造不朽。本作没有花哨,直抒胸臆,却依然感人。“以吾言写吾心,此吾词也。由吾心酝酿而出,即吾词之真也。”


苏轼曾有诗句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哪复计东西”,更是这种漂泊之感的进一步写照。“多病多愁”的表达,在《采桑子·润州多景楼与孙巨源相遇》也有类似说法:“多愁多感仍多病,多景楼中。尊酒相逢,乐事回头一笑空。”


“病”“愁”之中,“须信从来错”更像是自嘲。“天涯同是伤沦落”则化用白居易的名句,人生失意之时难得遇到同病相怜之人互相慰藉,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,还是樽酒一杯,一笑置之吧。


人生最遗憾之事就是“负约”,如《天龙八部》中乔峰和阿朱的“塞上牛羊空许约”,也如本作中的“故山犹负平生约”,我们不需要去了解究竟负了什么约,也许是修齐治平的抱负,也许是执子之手的盟誓,只能让那份遗憾郁郁藏于心底。


“西望峨嵋,长羡归飞鹤”,既然身不能至,那就寄情于物。纵然身受桎梏,也要追求心灵的超脱,可能这才是词人真正想表达的含义吧。


七、沁园春·赴密州,早行,马上寄子由


下阙词曰:


当时共客长安,似二陆初来俱少年。

有笔头千字,胸中万卷,致君尧舜,此事何难?

用舍由时,行藏在我,袖手何妨闲处看。

身长健,但优游卒岁,且斗樽前。


本词是寄给苏辙(字子由)的一首词,上阙在苏词里略显平庸,且颇为拗口生僻。上阙最后一句为“微吟罢,凭征鞍无语,往事千端”,从而引出下阙。


“当时共客长安,似二陆初来俱少年”,这是一个典故,说的是当年苏轼与弟弟苏辙来汴京考试,双双进士及第,名动京城,好似西晋时陆云、陆机兄弟名动长安一样。后面描述的是书生意气,少年壮志,“胸有万卷书”,“致君尧舜上”。再之后“用舍行藏”应该是安慰之语,“达济天下,穷善其身”,保重身体,两人还可以斗酒樽前,“会桃花之芳园,序天伦之乐事”。


《沁园春》这个词牌,我印象中有纳兰性德的“瞬息浮生,薄命如斯,低徊怎忘”,悼念亡妻,可谓悲到极致。再后面就是主席的两首《沁园春·雪》和《沁园春·长沙》。其中后者结构与本作颇为相似,如:


携来百侣曾游,忆往昔峥嵘岁月稠。

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,书生意气,挥斥方遒。

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粪土当年万户侯。

曾记否,到中流击水,浪遏飞舟?


两首作品相距近千年,多有共情之处,也是一奇。